凡煙小說

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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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二月。

春初雪化,滿把的陽光抓都抓不攏,一捧倒是能合在心上。

籬邊的那叢迎春被精心養過,此時開得正盛,黃嫩嫩的。放學歸家後的小姑娘蹲下采了一簇,把初生的花和青亮的葉都攏在手中看了看。

然後她眉眼一彎,露出一點稚氣的笑來。

她帶著笑,嘴裏喊著爸爸,拎著棕色的羊皮書包穿過長長的石廊。

架子上的葡萄藤懶洋洋地抽出一點新芽,毛茸茸的。因為黑藤遒勁,嫩芽細密,光就顯得斑駁起來。如破碎的玻璃一般,小心翼翼、又一點一點吻在那小姑娘的皮膚上,她像一只鬧騰的小百靈一樣掠去了父親的身旁。

果然在那裏。

她父親正在石廊盡頭,那充滿暖烘烘的陽光的一處,精細地照顧他心愛的花——牡丹——那馥郁雍容的百花之王。

“啊呀,我的小百靈回來了……”然後他不再說了,只是馴熟地挑花剪葉、添水撒肥。那身儒褂清雅,他做起來就更有了兩分文氣。

沒得搭理,小姑娘也不生氣,依然笑瞇瞇的。

她父親愛花成癡。

尤其偏心牡丹。

“啊呀,好了。”中年的父親弄完,轉眼才見冷落在一旁的小女兒,他將手上的泥洗凈,便用臂彎環著她,輕笑著擁她向廳堂那邊走去,“小百靈今日回的好早啊,學校沒課了嗎?”

小姑娘將花獻寶般給爸爸看了看,彎彎的眉眼有點凝滯,她咬著唇吞吐著字:“有的,只是……”

“怎麽了?”

“只是木香先生沒有授課,所以今日便算放假了。”

“發生了什麽嗎?”

“因為學校要將木香先生辭退,我聽別人說,是因為她喜歡上了一個女人,校長說這樣有傷風化,怕給學生帶來不好的影響。爸爸,為什麽喜歡女人就有傷風化了呢?”

父親支吾了一句,沒再說出話來。

是啊,為什麽啊。

那位教書十年的女先生,不是因為工作不盡心,或者是德行有所欠缺才不能當老師的,而只是因為她的戀人是個女人。

因為她是一個女人,她就不應該喜歡上了另一個女人。

因為常規定下的俗條裏,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。就像蜜蜂天生就該圍著花兒轉,蝴蝶要揮舞著翅膀才漂亮。

陽光底下,大眾的話才是圭臬。

父親想不出話來解釋,小姑娘就在父親難得的沈默裏偷偷看他,她的目光裏盡是純澈,水一般的透明。她還如此之年幼,不曾懂得這世道上的彎彎繞繞、俗規條例。

父母在她這般年紀,凈是想把好的給她,也不會為她解釋這種“有傷風化”的事情。

在無聲裏,父女二人走到了堂廳前。

花廳的階前也有盆栽,但不是牡丹,是傲氣的春蘭。那是小姑娘的媽媽養的,她說她喜歡有風骨的事物。

那長葉在圓潤裏不失尖銳與鋒利,但花兒卻開得含蓄,只兩朵,挺著長莖,佇在風中;花期時它總是吝嗇給世人看,不知道是不是這地的風水不好。

小姑娘將迎春插進新得的彩繪玻璃瓶子裏,偶爾在寫不出答案時透過剔透的瓶身看迎春的花莖。

那叢花她是挑的又新又嫩的含苞處擇的,配上一點鮮綠青葉,黃色的迎春就像一流江瀑傾瀉,淌著她的美麗、活潑、明艷,像黃鸝鳥一般動人。

父親用指尖點著水,屈指灑在花葉上,小姑娘忽然記起父親說過,摘下來的花兒要淋過水的才能保持自身的明艷。

她咬了咬牙,拿筆桿抵住自己的紅潤的唇瓣。

糾結地想,既然花兒離了根活不長,下次就不摘了吧……可是爸爸送我的玻璃瓶,要插上花才好看啊。

她低頭又寫了一個答案,黑黑的眼睛裏,印出粗黑的鉛筆劃出的娟秀字跡,和一段話。

——‘自由?讓男人把長辮子剪掉,讓女人不去裹小腳,就是自由?肉做的身體得到了解放,靈魂卻依然被囚禁在當年的朝堂。……人權,我是等不到了,那麽,將來者啊,你替我來看,看一看我用血拼搏出的世界,是怎樣又被腐敗的……’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木香先生。

可能是今日她與往常格外不同吧。

那位女先生在大多時候都很和悅,她喜歡穿青色的衣,腕環白玉,使人一眼便能窺見她的溫潤;尤其記得的是她說話的時候,眼裏蘊著一點笑,聲音和緩,不疾不徐的樣子,文靜又爾雅……她有很淵博的學識,一份體面的工作,有她所見過最不屈的風骨,比媽媽養的蘭花更精神——可是這樣一個人,因為愛情而褪了眉眼馴順,利如刀一般逼得人不敢看。

她第一次疾言,第一次把微彎的眉與眼挑出厲色,第一次把溫和卸下,讓那小小的姑娘窺見了她疾風驟雨一般猛烈的情緒。

她抱著一疊作業,剛放下,就聽見了木香先生的聲音:

“為了學校的榮譽……既然您已經做出了決定,那麽我也不再廢口舌了,先生,”她輕輕頓了一下,“您真的覺得我有罪嗎?”

小姑娘向後一退,黑色的鞋跟輕輕敲在了木地板上,滿臉都是驚異——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先生。冰冷又陌生、帶著距離感……卻又帶著刺目的光芒,讓她不能移開眼睛。

“哎呀……”想的入神,筆芯倒是被她給杵斷了。她下意識地將筆遞給了父親,一貫是笑的模樣。

父親笑著搖頭,也不斥責她,而是接過斷了芯的筆,找出小刀細細削了起來。

小姑娘看著父親不停動作的手,漸漸有些入迷,她又想到了在外面,父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
“爸爸,兩個女人為什麽不能相愛啊,她們妨礙到什麽了嗎?”

父親手一頓,卻沒有回答她,只是沈默著,一言不發地削鉛筆。過了一會兒,他吹開了木屑,然後將筆遞給女兒,“寫作業吧。”

小姑娘接過筆,認真地說了一句:“可是爸爸,我真的很喜歡木香先生,”她頓了一下,才想出一個形容詞,“因為我從未見過這樣勇敢的人。”

父親平靜地註視著她:“勇敢?”

“難道不是嗎,爸爸?”小姑娘微微偏過頭,“您以前說,‘若一人面臨他人之指責,仍堅持她所願’就是勇敢啊。”

父親嘆了口氣:“是的,木香先生是一位勇敢的女子。可是……”

可是他該怎麽解釋,為世俗所不容的勇敢,必定會付出分外慘重的代價。

對這樣一個黑白未識的孩子。

他只能報以沈默,拍了拍女兒稚嫩的肩膀,走了出去。一支點燃的香煙夾在他的指縫,那靜默的目光卻怔然地看向虛空一處。

過了很久,一直到小姑娘的母親回來,父親也沒將那句“可是”續完。

母親是新時代的女性,她總是打扮的很洋氣,愛穿高跟鞋、喝一點紅酒,她也在外面找了一份工作,只為了不依附於父親;她帶著一捧用報紙包好的時新鮮花,踩著她的黑色高跟鞋“噔噔噔”地進門了。

將東西一放,她親了親正在寫作業的女兒:“媽媽的小百靈,今天我們做你愛吃的清蒸魚。”

然後她對著父親大聲地宣布:“來吧,我們該去買菜了。”

夜色一點一點歸攏,將陽光扼殺在黑色的天。

晚上吃飯的時候,母親照例問起了小姑娘在學校的事,她就將木香先生的事再覆述了一遍。

母親咀嚼的動作一停,皺著畫過的漂亮眉頭說:“確實是太影響你們學生的風氣了,這種人,是應該開除的。你不要像那種人一樣學壞了……”

父親也皺眉,打斷她:“不要這樣說話,而且,你和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麽。”

母親嗤笑一聲:“本來就是。”

小姑娘夾著清蒸魚的手一頓,然後將鮮嫩的魚和著米飯一起嚼,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。

她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麽感受,只是覺得今天的清蒸魚一點都不如往常的香。

她用力將魚肉和飯粒哽下咽喉,舉著筷子在菜品上點了一圈,認為都無從入口;她握筷子的手一蜷,察覺實在是吃不下了,就從桌上縮了下去:“我吃好了。”

父親看著小姑娘離去的背影,又聽著妻子絮叨地說起那位女先生,他放下手中的碗,有些無奈。

小姑娘沿著墻根,月光就鋪陳在她要走的路前,她踩著銀白的亮色,低頭默默地向前。

月光穿過窗,風吹拂過檐。書桌上橘黃的火光透過玻璃的罩,將父親倦怠的眉眼照出,他捏著一只鋼筆,正伏案書寫著要給女兒的信。

他思量了很久,還是決定將一些話告知女兒。當面不好說出口,便寄情於信。

「小百靈:

如你所言,木香先生確是一個勇敢的女人。

文人都有風骨,都崇尚自由,那木香先生必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倘使你真心拜服她,欲成其相似,也不必照搬於她。但有一種東西你不可不向先生學,那便是決心。

如若你決意做一件事,必將累及你的聲譽,可其又是你永恒向往,那麽我希望你仍無畏懼,去放手、大膽做吧。

因為我的姑娘,我的小百靈,在你出生之前,父親只有兩願:一是你的健康平安,二是你的快樂幸福。人沒有健康就會失去對生的渴望;而沒了快樂,生活就只是一潭死水。

兩者相較,後者更甚前者良多。

活得若如行屍走肉,那還不如死了痛快。

你要知道,人活著,是為自己的一生而活。無人可替你快樂,無人可代你痛苦。

父親願你長得好,不僅是樣貌,更有心性。

願把所有的陽光都捧向你,餘下的我都可接受。

我之所以寫這封信與你論木香先生,不過是身為父親的我,不願讓身為女兒的你活得不清不楚、不明不白。

愛情不與他人相關,你所愛是你所愛。

我無法與你說愛情的模樣,但我認為愛情是崇高又自由的。它不能憑借容貌、才華、權利來獲取,也不能憑借卑劣、無知、自私來偷竊,甚至掠奪,這都是不可取的。

惟以一顆誠摯的真心。

你在漸漸長大,你將要明白很多,這其中也包括愛情。

若你再大一些,你可能會見過濁世愛情的千百種模樣,你必會向往;但我希望你唯獨不要遇世俗的藏匿之光,那會心懷傷。

——可你遇著了。你也見過木香先生的模樣。

你看到她所面臨的指摘,她現在的不如意,那你見到過她眼睛裏的光嗎?是否明亮、是否滾燙?那是火焰一般的愛情在她的心上流淌,所以她一點都不怕世俗的眼光。

可是你還是要知道,人言太過可畏,所以她們終其一生必將為愛情而亡,也一生都要去流浪。

可你知道她們為什麽還不懼怕、不肯放手嗎?

因為她們知道,對方是自己的永恒向往。

這便是豁出去的決心,你所言之勇氣。

那如何獲得這份決心、這種勇氣?

我認為正是讀了書的緣故,才這般不畏懼世人異樣的眼光。因為書中汲取,通古貫今。若本身就是一個清醒的人了,才能視他人為困頓執迷者。但也不可太過孤傲,以致於失去了作為人的圓滑通達,那就太過得不償失了。

庭前的蘭草我最看不上,既不享自由,也不沾書香。因為不生曠野之地品味嚴寒,那飽染書香也算補償。」

父親撂下最後一筆,便將紙頁折好封裝,然後披上外衣,摸黑去往了女兒的房間。

屋內很暗,細細的一線月光只照著一個角落,借著那縷微光,他在朦朧中看見了女兒白皙的臉。她早已陷入了甜蜜的夢鄉。

如此柔軟又稚嫩的生命,在她孕育之初,他便滿懷期待地盼著她降世,他伴她走過牙牙學語、蹣跚學步的歲月,也陪她度過童年的幼稚時光——他近乎是看著她一點一點褪去奶香,再要一點一點變成大人的模樣。

她會變得很好嗎?一定會的,因為有身為父親的他全心全意來愛她。

父親將信放在小姑娘的枕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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